嘉宾致辞 | 万俊人:人文何以日新?

9月9日上午,清华大学强基计划日新书院2020级本科生开学典礼在主楼接待厅举行,以下是清华大学人文学院万俊人教授在开学典礼上的致辞。

 

人文何以日新?

——日新书院2020级本科生开学典礼致辞

万俊人

亲爱的同学们、同事们、朋友们:

 

大家好!

 

首先,我谨代表人文学院的全体师生员工,向日新书院“零字号”的全体新同学表示热忱的欢迎和衷心的祝贺!你们是非常幸运的,凭借你们卓越的才智、努力和机缘,终于获得了属于你们独特无朋的大学身份和荣耀。为了落实国家高等教育战略发展的重要举措——2020强基计划,清华大学创建了五大书院并成功实施了今年的书院招生计划。开局高远,起步不凡。五大书院如同五朵金花初露芳华,日新书院在五朵金花中格外绚丽。在座的97位新同学能够在万千竞争者中脱颖而出,成为首批“金风折桂人”,实属难能可贵,可喜可嘉!

 

想一想孔门“七十二贤”、沙门“五比丘”、“黄埔一期”一类的千古美谈,你们就不难明白,所谓“首批”或者“第一届”之类的说词多么意味深长。在我的解读中,“首”(prime)或者“第一”(the very first)蕴涵着“起始”(origin/begin)、“创始”(originate /initiate)等动词意,也蕴涵着“先锋”(pioneer/vanguard)、“前驱”(forerunner /progenitor/precursor)等名词意。无论是动词性理解还是名词性理解,“首批”或者“第一”都表征着领袖群伦、卓尔不群的大美之意。借用李清照的诗句试对一联以述之,可称之为:丛开顶上无双色,“自是花中第一流”。这词意可谓美妙,其中的语义更是厚重,所饱含的责任或压力尤其沉重,特别是之于当下的中国和世界,以及,对于以新大学生身份正在经历、创造并见证当下中国和世界的97位日新书院的同学们!

 

我还想提示你们:日新书院是此次清华大学创建的五大书院中,唯一以人文基础学科——亦即:中国语言文字、历史、哲学——为主体学科的文科类书院,经典而纯正;也是唯一以人文学院为学科教育和人才培养之单一对接院系的本、硕、博连贯培育的文科书院,纯正而经典!作为“日新一期”的你们何其幸运,何其幸福,自不待我言。我只想以日新书院导师的身份跟你们一起思考一个问题:人文何以日新?

 

同学们一定了解,我校新建的五大书院的命名——日新、致理、探微、未央、行健——几乎都来自清华校歌的歌词(由清华大学哲学系早期学长汪鸾翔先生作词),极有中国古典人文韵味。“日新”二字的直接灵感来自学校大礼堂墙上高悬的“人文日新”匾额,而其原始出处则是作为《四书》之首的《大学》第三章,其中有云:“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大致意思是,与时俱进,每日更新。略约说来,用这样的语词来刻画当代科学技术的进步是十分可以理解的,但用来刻画文史哲这样的人文基础学科却让人有些意外,甚至生出一些迷惑。由是,人文何以日新?便成为一个有意义的问题。

 

大凡了解人文基础学科特点的人都知道,这一学科群是人类所有知识体系中发展最为缓慢而稳健的。美国著名的“过程哲学”代表人物、哈佛大学哲学系教授怀特海先生曾经感叹,即使牛顿再世,面对相对论也会目瞪口呆,可时至今日,我们却依旧在不断重复佛祖、孔子、耶稣和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的道德教诲。作为一种“意会性知识”(tacit knowledge)或“人格化知识”(personal knowledge)或“非科学的知识”(non-scientific knowledge),人文学的知识增长方式是积淀或积累型的而非替代型的,后者是“科学(技术)知识”(scientific knowledge)生长的一般特征。积淀或积累需要时间,甚至是漫长的时间,而替代则需要不断加速。在知识的积累中如何创新?积淀如酒,新酒何如老酒香?替代则似流水,急流总比淤塘活!显然,积淀与更新替代是相互冲突的。如此说来,人文似乎难以言“新”,不要说日新,就是月新、年新、甚或世纪新都很难。古埃及金字塔内的“棺文”(the coffin texts)发现已过百年,却至今还有许多原始文本无人识得,遑论创新。

 

看来,我们必须换一个角度和方式,来理解人文之新的含义。“日新”当然不能直观地理解为每日维新,天天出新,尽管《大学》的文本是这么说的。那么,究竟该如何理解人文学的知识创新呢?

 

首先,人文之新在于发现而非发明(not simply inventing but discovering or finding)。这一论断有两层意思:其一可谓之“于无声处听惊雷”,或者说“无中生有”。比如,甲骨文或原始文字符号辨识确认中的“一字之师”裘锡圭先生,他曾经被誉为北大的“一字教授”,因为他辨识并确认了甲骨文中的一个字,从而使汉语辞海中多了一个汉字。其二可谓之入旧出新或“返本开新”。无论是语言文字,还是哲学,更不用说历史了,都需要首先“返本”,尔后方可“出新”,甚至可以说,“入旧”越深,“出新”便越有可能,越能产生更多的“新”义。譬如,李学勤先生领衔的“夏商周断代工程”和“清华简”的重大发现。今年考入北大的那位“考古女孩”或许已然多少了解到了这一点。

 

第二,人文之新在于植根于现实生活实践而更新(renewing)旧知,而非仅仅囿于故纸陈言的传说改装。这一论断也有两层含义:其一可谓之“旧瓶装新酒”,或者更大胆些说,“化腐朽为神奇”。人文知识的累积以千万年甚至亿万年计,一如曾经的苍天古木,沧海桑田间化为煤炭,沉积地下,开掘之则可温暖今人。其二可谓之“陈言务去”。人文学知识依靠一代又一代文人学者的传承,克绍箕裘,生生不息。但真正有意义有价值的人文知识传承,必定是辩证扬弃、开新弘扬式的传承,而不是重复、拷贝,不是生吞活剥,更不是借古还魂,以古伤今!

 

第三,人文之新在于借援于友邻学科、甚或是看起来毫不相干的各种前沿学科的新知和新方法而寻求交叉开新( to work out something new by interdisciplinary way)。这一论断的含义较为复杂多样,但至少可以概括为三点:其一,在学科交叉研究中创新方法;其二,通过学科交叉研究发现和开辟新课题、新领域,其三,借助于多学科交叉研究,发现新问题,提出新思想、新理念、新观点,创造新理论、新知识。

 

第四,各门人文学科,哪怕是最为基础的语言、历史和哲学学科,也都能够且应当与时俱进,创新理论、方法和知识体系,包括其知识系统的建构、结构、方法、表达(话语)方式等等。

 

人文之日新者肯定远不止于上述几个方面,我之所见所闻亦十分初浅。然而要解答人文何以日新,不单需要阐释“何以”,更要阐明“如何”,在某种意义上说,后者比前者更为艰难。对此,我有以下几点初步的看法供同学们参考——

 

首先且最为重要的关键,是陈寅恪先生在为王国维先生的纪念碑文中所写下的那句经典箴言:“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窃以为,这一箴言不仅仅是属于清华的或者清华人文的,也是属于所有大学和所有现代知识人的学术真理!其中的真义和深意我在此不赘,且留作“日新一期”的入学第一课题,也将是贯穿你们四年或者更长时间的日新生涯、甚至是伴随你们整个学术人生的永久课题,我愿意和你们一起持续探讨之。

 

其次,人文学术需要开放的胸襟和纵览群山的情怀。对于人文学习来说,“躲进小楼成一统,不管春夏与秋冬。”或者,“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确乎是必要的,但这只限于人文基础学科的个体学习方式,绝非指学习心态。楼内“风景这边独好”,窗外“风光无限”。只有兼顾楼内与窗外,才能成就一种真正的人文辽阔、人文高远,从而养成卓越不凡的人文情怀。否则,就只能像《窗外》歌词所唱的那样,徒羡窗帘上美丽的影子而永远无法抱得美人了。

 

再次,人文学者应当是“百科全书式”的学人。好学生的一般美德在于“博闻强记”,而优秀人文学子的独特美德还在于“博闻强思”。你们的学长钱钟书先生已经为你们确立了清华人文学子的高标,“横扫清华图书馆”的气概理应成为“日新一期”乃至所有清华学子的读书座右铭。顺便预告一则消息:前几天我代表人文学院向勇敢标举“更人文”的邱勇校长请益并获得他的首肯,我院将接受校友基金会的资助,在蒙民伟人文楼的西门前,树立一尊“钱钟书杨绛伉俪共读清华”的汉白玉坐式雕像,陪伴你们在清华校园读书。我殷切地期望,在每年一度的“清华大学钱钟书读书奖”的颁奖典礼上,见到尽可能多的“日新一期”的同学,我不能、也不应奢望你们垄断全部奖项,但心底里希望你们能够占据其中的绝大多数。更重要的是,我希望你们不仅能够多读书,更要会读书,带着你们的独立思考去读书,既能畅游书海,又能跃出其外,化“书”羽而登“思”仙!

 

最后但绝非最不重要的,希望你们始终坚守人文初心和人文大成的信念,清华人文将不仅惠及你们的学术人生,而且也将惠及我们古老的人文祖国。对此,我有太多的话想对你们说,但我想留作你们毕业典礼的赠言。在此,我只想告诉你们一个真实而重要的真相:身为“日新一期”的你们,不单肩负着复兴清华人文的学统之责,而且还肩负着“强基计划”所预期的复兴中华文明和文化的伟大使命。易言之,你们是复兴和弘扬五千年中华文脉和人文精神的继承者,也是复兴清华人文光荣学统的责任人,因此,让我们一起承诺,一起努力,一起奋力行进在“更人文”的清华主道上。

 

伟大的德国哲人康德曾经告白,他时常仰望“头上的星空”和“内心的道德法则”。我想化用这位哲人的名言对你们说:希望在时段不长的未来,当年迈的我望眼星空,能够在布满繁星的天幕上,看到清华“日新一期”组成的人文星座,而且格外耀眼夺目!

 

深深地祝福你们!